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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照片由小日子提供)

打開清朝的臺北及大稻埕艋舺略圖,獅館巷是大稻埕的一條小巷子;日治時代實施改正町名,它被分割成永樂町、太平町、大橋町;戰後,它被命名為涼州街直到今日;你若來此走一趟,看不到任何有關獅館巷的文字,也不會知道這裡曾是布袋戲街。

獅館巷靠近淡水河邊,兩側多是兩層或三層的透天厝,街上有茶店仔、文具店、西裝店、消防隊、棉被店、五金行、銀樓等,還有兩間魯肉飯、肉粥、快炒、陽春麵等小吃店,父親在此開設書海文具店,老鄰居現在仍叫我書海的兒子,他娶了隔壁茶店仔的二女兒,就是我的母親,幾年後改為翔鶴便利商店,柑仔店與茶店仔是我小時候的生活重心;

早上,父親拉起鐵門,把用角鋼及木材自製層架推到騎樓,隔壁外婆則是搬開一片片木門,將茶桌仔及椅頭仔搬到騎樓,開始獅館巷的一天;晚上,沒什麼車子經過,對面肉粥、街口魯肉飯還在忙著街坊鄰居的晚餐,茶店仔仍有客人泡茶嗑瓜子,我們則會把桌椅搬到路邊,切盤水果、吹風聊天。

連鎖早餐店還未流行的年代,外省阿伯魷魚羹冬粉是我的最愛,湯頭加入大量筍絲與菜頭熬煮,味道鮮甜,水煮魷魚包裹在魚漿中,魷魚夠味又有彈性;沒招牌的早餐店,我很怕凶悍的老闆娘,但為了心愛的蛋餅與冬瓜茶,還是會鼓起勇氣走進去;巷子裡的賣麵炎仔是里長開的,擺在門口一大鍋的紅燒肉,外層香脆、肥瘦各半,比切仔麵還受歡迎,若太晚來就吃不到了。

大人們忙著做生意,騎樓就是小孩子的遊樂場,最期待表哥表弟來玩捉迷藏、紅綠燈等,一群男孩的大冒險是偷偷穿過鄰居家大門,再從另一頭的後門跑出來,或者爬過學校圍牆,在沙坑做丸子,盪鞦韆超過180度;對城隍廟迎熱鬧期待又害怕,期待繞境隊伍沿路發送的鹹光餅,大人說吃了保平安、身體健康,害怕看到滿身是血的乩童,嘴巴被鐵線穿過,再拿著狼牙棒往背上槌。

每年雙十節都在河邊放煙火,從我家三樓就可以看到煙火,但街上一年也就這麼一次車水馬龍,台北人從各地湧到河邊看煙火;過年時,鄰居會來我家買鞭炮,每晚直接在馬路上放鞭炮,爆炸聲此起彼落,消防車疲於奔命,記得有次一群人在馬路中間擺好幾桌,把沖天炮整排平放在桌上,任由沖天炮平射亂竄,危險但也好玩。

外公有個昏暗房間,堆滿不知名的音響設備,他常在房間裡用不知名的工具修理它們;下午,外公常會帶我去媽祖宮吃點心,通常是紅燒肉、炸蝦,外加米酒混維大力,我則期待剩下的半瓶維大力;戲班常在媽祖宮前演出,我在後台看外公客串打鼓,看許王(小西園團長)一人多聲演出,腳穿木屐、用力蹬地,製造聲響與緊張氣氛。

 

長大後我才知道,為什麼我會在後台看戲:早期沒有網路、手機的時代,布袋戲班與獅館巷店家合作,若人們要找戲班演出,一定要到此找店家,由店家安排檔期,稱為牽布袋戲,我們茶店仔是負責小西園的檔期,所以門口招牌寫著小西園,外公還負責戲班的音響設備,與李天祿、許王等大師都是老朋友;

為什麼可以從房子這頭穿到那頭,是因為狹長型街屋橫貫整個街區,正門開在迪化街、後門開在安西街;河邊的大樓越蓋越多,我家三樓已經看不到煙火全貌,只好看電視轉播;城隍廟繞境時,搶鹹光餅的人變少了,乩童沒有了,隊伍也不再走到這條街;漸漸地,鄰居越來越少,過年不會有人在路上放鞭炮,街上的小吃店、文具店、棉被店等陸續遷走或收掉,街口開了間連鎖便利商店,最後家裡柑仔店、茶店仔也收了。

現在,阿伯的孫女接手攤子,魷魚羹與湯頭的獨特味道繼續傳承;沒有招牌的早餐店已經邁入四十年,老闆娘似乎變得比較和善、看到笑容,但沒賣冬瓜茶了;媽祖宮口前的小吃攤依舊是阿伯們的最愛,點幾盤菜,中午就開始喝酒,週末則有許多腳踏車騎士來此吃午餐;里長伯的三個兒子已經接手賣麵炎仔,老大與老闆娘負責點菜結帳,老二負責切肉,老三負責煮麵,紅燒肉味道不變,變的是生意越來越好。

晚上,這條街依舊安靜,沒有什麼車子經過,大部分店面沒有人使用,只有垃圾車來的時候,鄰居們出動迎接,有些騷動。地圖上已經看不到獅館巷,但仍存於在地人的記憶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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